第六章：存在性观点
现代的西方人容易用下列的词汇判断属灵的事情，例如：「意义」、「实现」与「目的」。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者，或十八世纪教会大觉醒时期的神学家，在讲道时都看重「律法」与「罪」，而现今的传道者则必须学习，如何针对现代人内心的需求，宣讲福音。他必须敏锐的察觉出听众的需要、恐惧与渴望，如此他就能接触听众，抓到一个讲道的着力点，深入听众实际的生存状况之中。传道者所传讲的必须与人们今天的存在处境产生关联。
如之前所强调的(参本书第14页)，这并非表示，传道者扭曲福音的宣讲以迎合现代西方人的预设立场——而是表示，他要付上代价，宣讲福音，以福音所蕴涵的丰富性与多面性，吸引现代人，改变他们。「人存在的改变端赖于人与存在者之间先存的相互关系」。神学家有责任帮助并支持传道者的工作，神学家需要将因信称义的福音翻译、阐释为现代西方人通用的词汇。神学家必须研究他所处环境的宗教、文化、社会与政治之实际，以致他能与那处境有关联——正如他必须研究圣经的见证与解经的历史，如果他要对福音保持忠实的话。神学家需要运用辩证与对话的方式，在耶稣基督白白称义的福音和当代的处境之间，相互往返。福音不但对处境后面的预设立场说话，也向它发出挑战——但是在这些过程之前，神学家首先需要思考福音与处境的互动，并尝试建立福音与处境的关联。1
当代的存在主义哲学家提供现代西方神学家一个接触点，可以触摸到现代西方人对存在的关怀，并且使神学家可以连接基督教的因信称义与现代人终极性关怀的思想，使两者有对话的桥梁。在本章，我们将思考存在主义分析人类存在的结构，并探讨哲学与神学的接触点，首先我们需要简要的举出存在主义的基本论点。
1．存在主义的基本论点
我们是谁?为什么我们在这里?为什么我们存在?存在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活在世上——但我们却常觉得不舒服，觉得活着不自在，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焦虑，对不可避免的死亡感到威胁与担忧。我们觉得，生存受到一种不可抗拒或几乎不能抵挡的力量胁迫——例如：一方面是社会压力与政治掌控，另一方面是生命的极限、死亡与有限。
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棵树，毫无疑问的三者都存在同一个世界里面。然而，自从人开始思考以后，人已经察觉，在人与其它的生命形式之间，有种不可定义的差异。这个差异是什么?哲学整体的发展都试图解答这个重要的问题。
或许把人与其它生命形式分开最重要的条件是，人察觉自己的存在，并且对自己的存在发出疑问。存在主义的兴起，至终是针对这个重要的疑问所给与的一个响应。2我们不只是存在——我们「察觉」并且「明白」自己存在，我们又知道，有一日死亡要终结我们的存在。存在的绝对事实是重要的，我们又发现，对存在采取完全超然的态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存在主义基本上是一个抗议，它抗议人是个「东西」：存在主义又是一个要求，要求我们全然严肃的看待个人的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每个人都抗拒一般性的分类。不可以用健保卡号码来为我们下定义——我们是独特的个体，并且这独特性，是十分重要的。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这位极富影响力的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在他分析人存在的结构时，他以格外清晰的文字写出了我们与物体或东西之间的差异。人存在的方式就是人知道自己的存在(Dasein)，至于无生命物体的存在方式，就是一个东西(Vorhandenheit)；在这两个存在间，海德格提出了一个差异，并且强调，Dasein极可能会变成Vorhandenheit。换言之，我们的存在可能会贬低为东西的层次。因为太过于关怀事物与世界，我们受到牵制，以致失去了作为个体的独特身分。我们变成群体中的一员，个体的身分被群体性吞噬消失了。
这一点也可以用「客观」与「主观」知识的差异来说明。「客观」的知识包括，用理论或是超然的态度了解一件事情，这仿佛科学家在查验血液的样本，或是像统计学家分析顾客的趋势。尽管这些不具人格的数字与统计至终是以个人为基础，但那些个体在不具人格的资料里却消失无踪，在数字与统计里面，个体是毫不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科学家或是统计学家必须从其工作里剔除个人的感情，如此才能采用完全中性与超然的方法，接近他研究的主题。毫无疑问的，这个方法是重要的——但是，如同我们后面将要强调的(参「附录」)，一个对神中性、公正，或是客观的知识并不存在。因为我们了解，我们自己和我们个人的存在，与神的存在紧紧的连在一起。主观的知识则关乎，认识那些对个人存在具有举足轻重意义的事情。要阐明「主观」与「客观」知识的差异，最合适的方法是，使用死亡知识的相关性来说明。
死亡或许客观地被视为生物的现象，是生命过程的终结。我们可以客观地描述、记录人类死亡的生理变化现象，但这仅是论到「别人的死亡」而已。当我们处理死亡，把它当作是存在的现象时，就认识了自己的死亡，这个未来将发生的死亡事件，已经进入我们的思想方式，对我们发生了影响。自出生后就已往死亡的路上前进，我们根本不能避开它。我们常常都会遇到一件事情提醒我们，有一天我们会死。有时因为亲人或是好友过世，以致我们不得不反省自己也会死。这就是主观的知识——我们察觉到，有一件事情影响个人的生存(在这个情况里，我们了解人生总有尽头)。当我们认识死亡的不可避免，又知道将来有一日我们的存在将会结束，就会使我们感到焦虑(德文Angst经常被用来指这种「存在性的焦虑」)。
因此，当代的存在主义哲学十分强调「主观的」知识。丹麦哲学家祁克果(S．Kierkegaard)在他著名的陈述里示范了主观知识的方法，他说：「真理是主观的。」至于「主观的」代表什么，祁克果说，主观不是「有偏见的」、「不可靠的」，或是「有成见的」。他乃是说，寻求真理时，我们不能轻忽个体之中个人性的关怀。「真理」不只是知识的理论或是观念，它也包括了人的心智。真理关乎全人及人生存的全部。当我们寻求真理，我们必须把握并含括自己的情绪、意志、热情与才智。若真理要改变我们与我们的存在，真理就必须与我们发生关联。因此，当存在主义与客观的科学真理尚未分家的时候，存在主义已经强调，若真理要影响我们之所是与我们之所在，就必须有真理主观的关联性。如果我们要与「释放我们的真理」相遇，真理必然在我们内在里面，抓住我们并改变了我们，真理不是我们仅仅能用理智知道的。头脑的知识必须变成心灵的知识。存在主义思想家常常区分「认识真理」(换言之，就是客观的真理)与「被真理抓住」(换言之，就是主观的真理)之别。主观的真理就是称义教义所讨论的要点——「借着耶稣基督，神成为救赎土的主观知识」。
2．人类存在的存在性分析
存在主义谨慎的区分两种存在的模式、两种在世上生存的方式。海德格之后，人们通常称它们为「真实的存在」与「不真实的存在」。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实践了人的潜能。因此，他称得上有实现、有目的、又有意义。反之，不真实存在的人失去独特的能力与身分，他受限于自己不能掌控的力量，成为幻觉的奴隶，对生存的本质抱持不实的想象。他拒绝面对生命的真相，例如：死亡与极限。他全部的生命只是一个虚假的东西，而他或许也知道自己的状况。
人不像动物，藉由理智，人知道他必定会死，但他却不愿意正面地接受这个事实。换言之，人都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死(而且人甚至会对死亡开玩笑!)，但是若严肃地思考自己有一天，像所有的人一样，存在会终止，这时他们会突然觉得这一切很难令人接受，甚至令人沮丧。其实，人不能忍受死亡这个思想。世界没有了我们依然继续运转的这个想法，实在威胁着我们，「极限」这个思想叫许多人深深地困惑，以致常常否认他们的生命要走向死亡的极限。在伊甸园中，蛇对夏娃说话的诱人之处在于，蛇暗示说死亡并不是不可避免的。蛇说：「你们不一定死……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三4～5)就这样，人被困在谎言里，尝试否定死亡，并保护自己免于死亡。堕落的人受到诱惑便将自己全部的存在，建立在一个幻觉与一个谎言之上，并且人时刻都有西洋镜会被拆穿的威胁。然而若要真实的存在，必须透过正视人类存在的事实，这些事实，就如死亡与极限。
海德格说到，人从一个真实存在的情况「堕落」，或「远离」真实的存在。海德格认为，「堕落」或是「远离」发生的原因，可能是经由事务缠身的困扰而生，或是经由融入一个群体，失去了个人的身分而生。但是，借着对生存采取一个正确的态度，我们可以克服这个堕落与远离。根据海德格，这过程的第一个步骤是「揭发不真实」，换雷之，事情发生之后，你才认识，你正过着虚谎的生活，你正远离存在的实际。存在的焦虑(Angst)是存在的实际里面最重要的一项，而且焦虑常常植根于我们对死亡的恐惧。
对死亡的预期使我们认清一个事实，若我们以世界与其上的东西作为自己生存的基础，我们的存在就是短暂的，我们活在一个幻想的情况中，我们的存在是一个不真实的存在。但人堕落后常常忽视死亡，因为人想要怱略死亡，尽管死亡那么真实。因此海德格强调，人面对死亡的存在焦虑已经显露了，人正虚枉的活着：若是人不能处理这个谎言，人全部的存在之基础只是一个幻觉。除非人正视死亡的真实与不可避免性，并且随之调整自己。因为焦虑具有强大的威胁，但大多数西方人却倾向怱略死亡，或把它推到角落，若是他们不能完全否定死亡的话。
以上两个存在类别——真实的存在与不真实的存在——简单的分析，使我们继续下一步的讨论。现在我们或许会问，究竟福音如何与这些存在连在一起?究竟福音如何用存在的词汇来讨论与解释?
3．存在与福音
新约圣经承认两种十分不同的人类存在方式，一是不相信，未得救的存在形式，其基础是幻象与谎言；二是相信、得救的存在，人在其中存在的潜能完全得到实践。同样的，新约圣经承认，人需要被开启，知道不相信神、未得救的存在方式是不真实的；如此，真实存在之间才能向人敞开，真实的存在是生命以得救的完整性呈现出来。
在圣经里，陈述这两种人类的存在方式占了许多的篇幅。例如，在人起初堕落的故事中，有一个主要的因素，是关乎人想要脱离神，自给自足的活着。人拒绝承认他究竟是谁，其实人是神的受造物，人必须依赖神才会得着幸福与救赎。但是人却试图透过道德的行为，或是物质的丰富，保证自己的生存。靠着自己的力量，人试图要掌握自己基本的性情及自己存在的真实方式。人的整个生活方式与这短暂将逝的特性紧密相连，因此他的生命屈服在短暂与死亡之下。人倚靠世界与一切终必过去的事情生活；旧约圣经与新约圣经都将这种自给自足的企图，指明为[罪]。
新约圣经设立了相信神、得救的存在模式，与那不真实的存在模式迥然不同。在这模式里，我们放弃所有自己所制造的安全感，将自己的信赖放在神身上。我们承认以为自己可以自给自足，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转而投靠神的丰满。我们不但不否认自己是神的受造物，且承认并欢喜这个事实，同时也以这件事实为自己存在的基础。我们不会赶紧抓着稍纵即逝的事物以求取安全感，我们学习放弃自己对这短暂世界的信心，以致将自己投靠在永恒的事上，就是神自己。我们不试图靠自己称义，我们学习承认，称义是神所给白白的礼物。我们不但不否认自己的有限与死亡之不可避免，并承认耶稣基督的死与复活已经征服了这一切，因为我们相信，耶稣的胜利成为我们的胜利。基督与我们认同，成了血肉之体，[特要藉着死，败坏那掌死权的，就是魔鬼，并要释放那些一生因怕死而为奴仆的人。]（来二14-15）
只有神才有[分别善恶的知识]（创二16-17），而人希望获得分别善恶知识的期盼，表现了人追求自给自足的长久倾向，倾向[人便如神能知道善恶]（创三5）。同样的，伯位纠的异端（参本书第三章）是所有异端中最人性的异端，因它暗示说，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拥有救恩所需要的资源（这是个诱人的想法），人并不需要向神求助，不用依赖神。但使徒保罗不断地去抗衡这种自夸的试探；保罗说，我们唯一可夸的乃是耶稣基督与衪的十字架（林前一31；林后十17；加六14）。只有透过放弃对自己与世界的信心，认识救恩的基础单单在神身上，人才能进入真实的存在。
同样的，新约圣经强调，透过物质与人的道德行为所制造出来的，只是安全戚的假象，只有神的应许才是真正安全感的基础。登山宝训里有一处耳熟能详的教导清楚说明了这个重点：
「不要为自己积价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只要积价财宝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挖窟窿来偷。因为你的财宝在那里，你的心也在那里。」(太六19～21)
两种存在的模式是完全不同的：一是不真实的存在模式，以世界为基础，而世界都是短暂，不能存到永远的；一是真实的存在模式，以神本身为基础，在其中人拒绝倚靠世界，单单信靠神。圣经用人盖房子在盘石上或在沙土上，为这两个不同的模式作了有力的说明(太七24～27)。
新约圣经与存在主义都齐声的责难，人试图隐藏死亡就在我们周遭的事实。因此，富有的愚昧人之比喻(路十二13～21)精采的刻画了，人渴望避开面对死亡的事实，并期望依靠自己的计画，在其中不自觉地排除或怱略了死亡。对人而言，以自给自足，或是世上的财富为存在的依据，而得以称义，是人永远的诱惑。但死亡与朽坏显出了这诱惑的本相，它是幻象的引诱。然而，圣经邀请我们将自己的存在建立在神身上，神是盘石，世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摧毁或是搬动这盘石，甚至是死亡。圣经不断重复的强调，神是人惟一真实存在的基础；同时也不断强调，人无法透过自己的努力，或是透过世界给他的东西，获得真实的存在。
在这里，我们需要留意，新约圣经对真实存在的认知与海德格等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认知，存在着一个十分重要的分歧。对海德格来说，不真实的存在是一件我们选择了的事情，是开放在我们面前好几个选择中的一个选择。但是，对新约圣经而言，不真实的存在是一个既定的事，并非是一个选择。不论喜欢与否，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世界早已是一个不真实存在的情境，远离了我们真实的存在。
福音道出了人宇宙性的罪。它主要关心的不是为什么罪竟然如此这般，福音只是宣布说，实际情形就是这样；认清了这个事实，就是我们改善情况的起点，改善的工作就可以展开了。当医生诊断病以透过阅读圣经，认识自己存在的不真实性，并且透过反省死亡的不可避免，发现自己的观点得到证实。在这两个情形里，产生同样基本的认识。我们认识了自己存在的自然模式与这世界紧紧相连，而其上的事物是短暂无常的，这种存在是不真实的。于是我们会有所感动而去寻求，如何可以废除并克服这个远离了真实的存在方式。
4．福音与真实的存在
新约圣经宣布，人这种不真实存在的普遍苦境，可以改变为真实的，因信称义的教义里就是这个看法。新约圣经对人是否能有真实的存在发出了宣言，其要点如下：
1．承认人的堕落，承认人远离真实的存在。
2．了解透过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神将真实的存在当作礼物白白的赐给了我们。
3．在信心的生活里，这真实的存在得以实践。
我们将个别地来思考这几个要点。
福音郑重地说，人是依照神的形像而这的(创一26)，神的目的，是教人成为祂的儿女。然而，人却敬拜受造物而不敬拜造物主，因此人就失去了成为神儿女的可能性。我们已经变成世界的奴隶，我们全人与心中的关注，只在于那些不能长存的事物及物质。我们已经与自己真实存在与存有的方式隔离了。显然的，存在主义为原罪的观念提供了珍贵的观念，就是说，罪是使我们与自己真实的存在与存有隔绝的那个东西。死亡与毁灭发出持续不断的威胁，启示了存在的不真实性，而基督教传讲的真理正是针对这份焦虑。
原罪的教义基本上是个声明，说明了人受困于存在的处境里，无法解脱，若要解脱，靠人是没有办法的。解脱之道乃是从外而来。我们都很清楚，人受这种非理性的外力所困，但是，人又无法脱离这困境。在城市的街道上就有许多生动的见证，我们看见人多么容易受到酒精、毒品、赌博、色情等等的辖制。在认知的层面，我们知道，对有理性的人而言，如此受辖制真是荒唐，但是我们发现要摆脱却是何等困难。单溺于不良嗜好，正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看见罪紧紧的捆绑人、奴役人。
如同受古柯碱辖制的人，虽然他承认自己染上了毒瘾，但依旧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我们也许会承认，我们存在的困境已经辖制了我们，但是这承认并不会带来释放。对许多早先的自由派神学来说，承认自己的困境等同于从其中解脱，就是说，人得到真理的启蒙，他就可能从幻觉里得释放。你可能认为，虽然你人在监狱里，但其实你是自由的，一旦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可以像自由的人生活着。这个看法隐藏着，对人性肤浅、天真乐观的理解。城市的街道证实了人活在困境的悲惨事实，也证实了人无法挣脱超越那控制自己的势力。称义的教义向人宣告，借着人之外的行动，就是神的行动，人存在的处境能够得着改变，就是神介入我们的处境，并且将真实的存在当作礼物赐给我们。虽然我们靠自己没有能力改变困境中的基本因素，但透过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神扭转了我们的处境，彻底改变了一切。
福音宣告说，借着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神赐给我们真实的存在，这是一份礼物。真实的存在并不是我们靠己力可以得到的，乃是神所赐的。福音审判了我们现今的存在状况，福音又像医生诊断疾病，而我们不真实的存在是一种疾病，并且福音提供我们得医治的方法，帮助我们除去与真实存在之间的隔阂。神邀请我们弃绝自给自足的企图，叫我们弃绝依赖稍纵即逝的事物，神邀请我们将生存建基在这位永恒、永活者所赐的应许上面。
新约圣经的观点是，我们真实本性的成就，不是倚靠我们努力就能够得到的，也不是我们能掌握的；若真是如此，那就变成自我称义，或是因善行称义。堕落的人试图使自己称义，他必会失败，因为这是建立在可以自给自足的错觉上。其实人需要站立在他处境之外的那一位，才能脱离困境，得到自由。惟有耶稣基督的道成肉身、受死与复活，才能带给人真自由，让人脱离自己的处境。神介入人的历史，为了要成就人渴想的真实存在，祂为了堕落的人，亲自来到世上。透过神的恩典，我们得自由，成为自己，成为我们真正的样子，而这一切靠我们自己是不可能成就的，这乃是因为神的恩典。
因此，称义这个词不但包含了审判，也包含了生命。就审判而言，称义不但暴露了我们对自己的幻象，也摧毁了这幻象，它揭示了，我们不过是必定会死的人，且是受罪捆绑的人。但称义也包含了生命，它宣布了死亡——人类有限的存在之最后一件事，最后一道疆界——因着耶稣基督的死而复活，已经被攻克了。现在，对相信、得救的人而言，他存在的最后事件与最远疆界，不再是死亡这个事件，乃是复活。虽然通往复活之路无可避免的要经过十字架的阴影，神提醒我们，并向我们保证，基督在我们前面已经走过这十架道路，并且祂向凡跟随祂脚踪行的人应许说，必有永远的生命。在人类现今的生存里，神并未废去死亡，但祂显示，死亡不过是通往复活的一扇门，它不是人生最后的事件，乃是倒数第二个事件。信徒借着那使耶稣基督死里复活的神，因着信心的宣告，我们可以超越有限与必死的存在。原本我们否认罪、死亡与有限的不真实存在，如今因为信心，向真实的存在屈服。真实存在的特色是，人愿意面对死亡的事实，并宣布说，基督的得胜就是我们的得胜。
新约圣经用几个意象来传讲人类景况的巨大改变。堕落与不真实存在的方式，是黑暗与死亡的道路。而真实、相信、得救的存在，则是光明与生命的道路。两个希腊字可以翻译成生命：一个是bios，它是指生物性的存在，就是我们在地球上活着并存在的事实：另一个是ZOe，约翰福音用它指「完全的生命」，或是「人完整与真实的存在」，这乃是超越生物性的存在。因此，约翰宣称，耶稣基督来世上，为了要我们可以得着「丰盛的生命」(约十10，二十31)。耶稣基督将生命带给世人，耶稣基督是生命的粮(约六35)，祂又是复活与生命(约十一25)。透过耶稣基督的生、死与复活，神所预定要给人的真实存在之方式得以成为事实。这是我们靠己力永远达不到的，神却白白的赐给我们作为礼物。福音应许凡相信的人都会得着永生(约六40、51、53～58)，并且如今神向我们揭开永生的奥秘，叫我们得以预尝——在今天真实、相信、得救的存在里，人可以预尝永生。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向前推到更有趣的一点。约翰福音强调，神的审判并不全是未来的事情，在此时此地就已展开了。审判就在现在，为了让永生可以从现在就开始(约十二31)。福音的宣讲对不真实存在作出了审判，表明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如同「世上的光」照亮，并显明人的罪(约三19～21)，耶稣基督也照样审判我们存在的方式，并指出我们的存在，是不真实的存在，审判是为了要我们有所响应，叫我们寻求真实的存在。然而我们到哪里去寻找真实的存在呢?我们如何得到它呢?我们也开始了解，那位审判的神也是赐生命话语的神。借着耶稣基督来到人间，进入我们的存在，罪被暴露出来。借着神真实救赎的同在，我们的存在被改变。借着审判，我们蒙救赎，耶稣不但审判我们也要救我们(约十二44～47)。
同样的，保罗也如此说，尤其是在肉体(sarx)与灵(pneuma)的辩证里。堕落不真实的存在是「随从肉体」(kata sarka)的存在，真实的存在是「随从圣灵」的存在(katapneuma)。3「肉体」不是指人的身体或是性行为，而是指离开神的存在方式，人只关心今世短暂多变的事物。「灵」代表以神为中心，相信神及永生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指灵界的什么东西。「随从圣灵」的人认识「随从肉体」的存在没有价值，并且贬抑其价值。神救我们脱离世界与肉体的暴政与压制，使我们得着自由，成为神的孩子。「随从肉体」是活在世界里，并为世界而活，且抵挡神；但是「随从圣灵」活在世界里却是为了神。不真实的生存代表，世界是我们生活的地点，并且也是我们存在的范围与标准。但真实的存在则代表，世界虽然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只有神才是我们存在的理由与基础。换言之，基督徒活在世上，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约十七6～19)。
根据约翰福音，我们可以进一步的探讨这一点。论到「世界」与人的存在，世界可能有两个意思：一是「中性的」意义，代表「我们生活的地方」或是「其它人生活的地方」。二是「负面」的意义，代表「那威胁我们存在的」。「世界」代表某种势力，它将我们束缚在短暂、瞬间即逝的事物，威胁、捆绑并压制我们。它有时被用来当作中性的意义，例如，众人熟知的经文：「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约三16)然而(尤其是在约翰福音结尾)，「世界」更常用来代表负面的意义，就是「一个对真实基督徒存在的威胁」(例如：约十五18～19，十六33)。世界对人的信心不断进行邪恶的影响，威胁着要吞灭它，把信徒拉回那属物质的世界，而这正是神呼召他们出来的地方。「胜过世界」这伟大的主题，是约翰福音后面几章的特色，乃是指胜过世界所加之于信心的威胁。同样的可以说，基督徒是在世界里，却不属于世界；其意思是，基督徒活在世界(中性的意义)，而不与世界(负面的意义)共享它所提供之不真实的存在。然而，世界的负面意义只能从信心的角度来明白，信心才能叫我们认出，耶稣基督要审判世界。
因此，因信称义的教义宣告，我们可以除去脱离真实存在模式的困境。它明明的宣布，神赐给我们真实存在的模式，而这模式并不是靠自己获得的。救恩使我们改变自己的存在；纵然我们继续留在世界里(暂时的)，我们不再被世界的价值压制，不再被死亡的惧怕胁迫。透过耶稣基督，神已胜过世界，借着币申胜过世界，我们得从世界的压制中释放出来(约十六33)，为了使我们在世界里，却不属于世界。人存在的真实性困扰着今日的西方世界，从前的西方人没有如此困扰过。然而重要的是，我们明白基督教的教义，「因信称义」已直接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并提出了属于它自己，有它自己特色的解答。这并不是老掉牙、存在博物馆、不入时的观念，而是关乎人存在之意义与命运的肯定宣告，因信称义过去如何有意义，今天它依然有其意义。
5．对福音之存在性接触点
几个世代以来，思想家试图为人类奇怪又不幸福的历史提出解释，并试图为难以处理的罪与不幸提出说明。一些较缺乏思想深度的说明企图把这问题外在化，他们将人的困境归咎于政治与经济的结构，及其它外在的因素。然而，较有思想、较具说服力的说明，则指出人性本身才是问题的根源，尽管人不断的在经济与社会结构上做修补的工夫，这些工夫却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源。伟大的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卡缪(Albert Camus)认为，这问题出在人性上面，人与自己的本性疏离、断绝了，于是失去了纯真。卡缪几乎用圣经的话来描述堕落与彷徨的感觉，就是我们已被逐出家园，如今愁苦地在历史里徘徊，尝试寻找一条返回家园之路。何处是家园?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在这人类存在的最深层里面，我们找到一个福音的接触点，就是失落感，隔离感，和不真实感。
福音的宣告乃针对那些希望自己的存在可以圆满，可以有意义的人。福音分析存在的景况，并描述一种方法，借着这个方法，人可以改变自己的景况。在存在的表面之下，人心隐藏着深层又黑暗的恐惧，就是害怕死亡与灭绝的威胁，害怕生命隐约的无意义感。而福音将这些恐惧暴露出来，把它们从深层带到表层，使我们可以面对并处理这些惧怕。借着传讲人面对死亡并征服了死亡的故事，福音让人在这样的恐惧之前，找到尊严与意义。更重要的是，福音认为，人心中与生俱来躲避死亡的期望，与在世界里寻求避风港的念头，都是因为人远离了真实的存在。换言之，对死亡的害怕与对死亡所带来必然的结果，是人远离神基本与普遍性的心理反应。
如此，福音证实人有焦虑，就是人的存在出了问题。福音也肯定了，透过接受神在耶稣基督里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存在处境。神把我们自己做不到的东西送给了我们。在本书的导论中，我们分析了人类价值的处境，把福音与处境连结在一起，作了归纳：
图 表 一
经验的环境 从 到 透遇耶稣
接纳 拒绝 接纳 爱
方向 迷路 瞄准 呼召
节庆 无聊 喜乐 款宴
意义 荒谬 合理 神的道
释放 压制 释放 释放
变成 无名小卒 有身分之人 邀请
团契 孤独 群体 同在
福音向每个存在的范畴说话。例如，福音向我们的被拒绝戚说话，就是海德格所谓「在世上觉得不自在」的内心感受。福音告诉我们，有某个人在某个地方，他接纳我们。福音教导我们接受一个事实，就是纵然没有人接纳，神已经接纳了我们。因此，世界对我们的拒绝变成了神对我们的接纳。对于我们不自在的感受，福音发出了它的声音，福音与我们接触，并对我们的内心发出诠释。神音告诉我们，在世界之外的地方，我们可以找到生命的实践与终极意义。福音肯定的讲论，神接纳我们，只要我们对神在耶稣基督里启示的爱作出响应，我们就会得着生命的实践与意义。福音讲到我们在世界，却不属于这世界，世界是我们的「游乐场」(海德格语)，我们生存在其中，但是实现生命的根据却在这世界之外．
我们可以用上面图表的其它项目延伸这个分析。「变成」这一栏特别引入注目。死亡威胁人，是因为人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死亡使我们失去了身分，变成什么都不是。但基督教不是谈论我们被吞噬到绝对里(像佛教的涅盘)，而是谈论神肯定了我们的身分，神要实践我们的身分并使之完全，我们成了某个身分。从此我们不是只活在纯生物的层次(blos)，我们乃是拥抱了全部的生命(Zoe)。神胜过那些威胁我们存在的东西，并解除了它。在这里，基督教对复活的了解格外发人深省，因为复活强调，人死后仍然有身分。神肯定我们具有某个身分，我们对神是大有意义的，我们的身分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读者或者希望继续在这个图表其它的项目上，扩大延续这个分析。
在本章前面，我们察觉出「客观」知识与「主观」知识的主要区别。而因信称义的教义并非是「神自己」(Deus in se)的客观知识，而是「神为我们」(Deus pro nobis)的主观知识。基督教以因信称义为基础并具体表现出这个教义，福音论到(Dcus iustficans)(路德的用语)，这位神了解我们，进入我们的经验并改变了我们，祂使我们不再与自己真实的存在隔离，使我们可以拥有属神子民荣耀的自由。路德说：「不是我们在做这些事情，而是我们在神的手中，神在做一切。」借着恩典，借着我们因信接受福音，神给了我们一件礼物，这份礼物超过我们本身与我们所有的资源。只要有人在地球上行走，并知道自己一定会死；那么，透过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的福音，就是关于真实存在，关于永生的福音，人们对因信称义将继续产生兴趣，不会以为它已过时。借着福音的宣讲，神呈现了人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这是神赐给我们的礼物，就是借着接受死在十架又从死里复活的基督，我们得到赦免与更新。的确，对人而言，这是大好的消息；对现代的人来说，这是容易明白的好消息。
附 注
1、参James O·Buswell，Ill，“C0ntextualiZation：Theory,Tradition ?and Method，” in David J·Hesselgrave，ed，Theology and Mis- sion(Grand Rapids：Baker,1978)，93-99；Bruce J·Nichols， Contextualization：A Theology of Gospel and Culture(Downers Grove：InterVarsity，1979)．
2、参David E·Roberts，Existentialism and Religious Belief(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59)．
3、因此，罗马书八章4节说，信徒不随从肉体活着，只随从圣灵：英文NIV版本翻译为“do not live according to thc sinful nature，but according tO the Spirit”正确的把flesh与sinful ha-ture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