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 论
我们以下列五个重点总结因信称义教义的重要性与相关性。
1、因信称义论及人的经验
基督徒信心的背后，第一而且最重要的是经验，不是接受一套教义而已。新约圣经为第一代基督徒的经验作了有力的见证。这经验包含信徒经历了复活的基督在他们生命中的同在与大能，复活的基督赋予他们生命的意义与尊严。信徒钉十架的经验，向世界死及被复活的主抓住的经历，这好象一条金色的经纬线，贯穿整本新约，他们认识并经历基督是复活的主。但是基督教这个原有强烈经验性的层面，却被学术界淡化了，一些学者只希望专注在信仰理性的架构上，但我们绝对不要因此忽略了基督徒生活中信仰经验的重要性。
基督教教义的基本目的是，提供一个架构，使得第一代基督徒的经验在架构中得以传承，变成我们今天的经验。这就好象工程师建立一个信道，把水从蓄水库引到干涸不毛的沙漠地，使沙漠变成绿州，得以有所收成。基督教教义也提供了一个理性的架构，藉此初代基督徒的经验可以传给我们。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教父们对道成肉身与三位一体的辩论，他们并非在漫长炎热的叙利亚下午，因无所事事，才起辩论，而是他们正确的感觉到，某些关于神与基督的教义，某些理性架构，并不足以表达基督徒在基督里得救赎的经验。在理性的架构与主观的经验中间，存在着一个矛盾。在论到主题之前，我必须扼要的阐明这一点。
亚流主义(Arianism)是第四世纪基督论的异端，透过他们的理性架构，不能称基督徒透过复活的基督所经验的，是「属于神」的经验。亚流以为，耶稣只是个类似神的人物，但不是神。他的看法使教义与经验无法结合在一起，结果教义与经验变成两件不相干的事情。如同卡莱尔(Thomas Car-lyle)所说：「若亚流占上风，基督教早就贬降成一个传奇了。剑在亚流主义里，拿撒勒和加利利还不如长岛或新光三越更具有意义。但人们看出理性的架构与其相关经验之间需要有一致性，因此教会花许多精神来澄清教义。正如河道的淤泥捞除之后，水才能畅通的流动，我们需要彻底的检视理性的架构，以确保在基督里，通过这个理性的架构，我们可以传承属神的经验。
因信称义教义的重要性与这一点完全相连结。因信称义构成了理性的架构，基督徒的经验借着它得以世代相传。它又激发人的盼望，使人相信与神相遇是可能的，它也指出，我们如何能够除去经验的障碍(例如：自义)。因信称义如同河道，透过它，基督教经验得以传承。宗教改革时期特别呈现出，人们看出他们需要疏通这个河道。因信称义教义强调，当年深深感动初代基督徒的经验，今天仍然可以成为我们的经历，我们可以经历复活与救赎的基督。因信称义是经验得以有效传承的基础。
我们对因信称义的兴趣是它所指为何，它有何裨益，因为一般平信徒与教会外面的人，有时候并不熟悉「因信称义」这个神学上的专有名词，称义的事实就变成模糊不清。其实许多我们不熟悉的专有名词，外表上它们与日常生活无关，但它们描述了某件事情，而这件事情对我们生活的方式却攸关重大。法律与神学都是这样的情况。「宪法第五条」是个专业名词，论到美国民主制度的基本原则。即使大家不熟悉这个词汇，它表达的观念却不陌生。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医药的用词上，虽然它们无可奈何属于专业术语，但它们论到人体运作的基本层面，也论到我们的生命至终会结束。不论是法律、医药或神学，我们的重点是要「解释」词汇下面的事实。基督教的传道人与教师的责任也在于此，他们需要「解释」因信称义对我们这些神眼中的人类有何意义。
2．因信称义论及一个吊诡
只要人尝试谈论神，其谈论都会包含了吊诡，因为我们不可能用人的话语，用人有限思想的范畴来了解神。关于对神的经验——祂是谁，祂如何在世上显现并活动一一我们不能将这一切经验简化成简单的逻辑陈述。若如此做，就是把神当「它」而不是当「你」来对待(套用布伯的话)。我们不能把神当成物体来研究——若我们真的这么做了，神学的确会更有意思；但为了高抬人理性的能力，却要付上惨痛的代价，我们将完全失去「真实的」神，只剩下一个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掌握的「神的观念」!吊诡的困难之处在于用言语来表达我们的经验。如前面所强调的，基督教主要是一个透过基督，人所拥有的属灵经验。当我们尝试用言语陈述这经验，就会发现，自己正在试图表达一个根本无法诉诸言语的东西。
因信称义的教义是一个最佳的例子，它表达了我们若要把一个经验用观念来说明，用言语来解释，必定会产生的吊诡。这个吊诡影响我们与神在这件事称义上相互的关系。基督徒的经验指向一个结论，就是关于我们所有的每一件好东西，我们所行的每一件好事，其实不是出于我们自己做的，乃是出于神。保罗尤其说得好，他完美的捕捉了这个吊诡性。「然而我今日成了何等人，是蒙神的恩才成的，并且祂所赐我的恩，不是徒然的。我比众使徒格外劳苦，这原不是我，乃是神的恩与我同在。」(林前十五10)一方面，毫无疑问的，保罗殷勤工作，但保罗却诠释说，这一切是在他里面的神所做的。虽然我们是在道德上负责任，又是自由的个体，但我们承认，不论如何，我们自由的基础是神事先已经做了的事。在奥古斯丁与伯拉纠的争辩中，我们留意到这个吊诡。根据奥古斯丁，纵然信徒在归信时对神发出了响应，信徒依然了解，是神早已为人的归信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尽管是人自由的作了选择，在其中，神却占了主动的优势。这不是说，归信的过程一部分归功于神，另一部分归功于人；而是说，神的恩典带出人信心的响应，甚至在人的响应里，我们必须看见神的手在其中。其实，对于称义来说，我们真正惟一能称得上有所贡献的，是我们的罪，就是神白白赦免了的罪。
如同大数的扫罗归信的故事背后，也有这同样的吊诡，从前扫罗似乎一直与福音相违背，并与神远远相离，但借着因信称义，他改变了。奥古斯丁悔改的故事是因信称义教义另一个重要的例子。令人惊讶的是，神寻找那些与祂作对的人，那些远离神的人，与他们面对面，为的是要把这些人带回神的家，与神和好。如同保罗所知道的，与神复和是可能的，即使是那些似乎永远都悖逆神、不理神的人。有一个很出名的例子是奴隶贩子约翰．纽顿(John Newton，1725～1807)的归信。纽顿明白他陷在有罪的情况之中，并且他没有办法从其中抽身而出，但令他惊讶的是，币申依然在耶稣基督里遇见他，并且带他回到神的家里。他那本有名的自传(信仰的回顾与期待)(Faith’s Review and Expec-tation)开头的几行话里显示他十分清楚「丰富的恩典临到这罪魁身上」：「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在实际的情况里，许多福音派的传道人发现，在处理这个吊诡时都会遭遇困难。当他们祷告的时候，他们欣然的祈求神使他们的听众归信(这是假设神做成归信的工作)。但当他们证道的时候，却给听众一种印象，就是「他们」都有响应神的选择权利(这是假设归信是一个人自由选择的回应)。因为这个情况，就产生了众所周知的嘲讽说，传道人「双膝跪下时是加尔文派，站在讲台上则是亚米念派」。
为什么这个吊诡如此重要?而它正是称义教义的一个特色。简要的说，因为它刻意的排除了在称义里，两种对于神与人的互动关系之片面了解：一方面有人以为，我们只是全能神手中的玩偶，不论我们喜欢与否，祂都强迫地执行救恩(普救主义者的立场)；另一方面，有人以为，只有我们可以独立的决定，是否要对神有所回应。在第二种观点里，「拣选」代表我们选择神，而不是神选择我们。恩典的吊诡却肯定说，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而预定论的教义至终保护了这个吊诡。同样的，神参与在我们的称义里，甚至在我们对祂恩典的回应之中。我们将这个吊诡当作反对危险地简化福音的安全机制，用此机制，我们可以对抗那些误传福音的人，他们以为，福音是人可以自主的接受或是拒绝的选择。在每一个行动里都有人的一面，但基督徒知道，就是在每个行动里也有神的一面，我们很难以语言来表达这个两面性，并且事实上，神的行动还先存于人的行动。对奥古斯丁来说，这就是神恩先惠论的奥秘，这恩典「行在我们之前」，它为我们预备道路。我们无法解释这个奥秘，但必须明白它，如此我们才能以忠于信仰的态度，来解释神在这个世界里行事的方法。
3．因信称义论及人的谦卑
因信称义的教义肯定了，我们今日成了何等的人，部是因信而有的恩典，这信心就是神给的，而我们接受。福音描绘了信徒对神、天父，有孩童般的信任，这图画完全掌握了，因信称义所指示我们对神应有的态度。如同加尔文所指出的，我们空手来到神面前，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给神，却可以接受神给的一切赏赐。我们向神祈求恩典，并知道我们属灵的生命与成长在于倚靠祂。我们完全需要倚靠神，在我们对自己的认识以及我们与神的关系上，都要正视这个倚靠的事实。虽然伯拉纠派的神学家犹利安(Julian of Eclanum)宣称，我们已从「神获得释放」，并且我们自由地生活在自己的力量及自由之中，但因信称义的教义却告诉我们，其实我们软弱又无力，一生都需要神的支持与恩典。
奥古斯丁将教会比喻为住满了病人的医院，他们知道，若要复原就需要医生的协助。因信称义的教义为我们属灵的疾病(罪)做了诊断，并且提供我们有效的治疗(恩典)，透过耶稣基督的受死与复活，就得医治。神已经提供了治疗，但若要痊愈，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个治疗。对于好撒玛利亚人的比喻(路十25～37)，奥古斯丁以为，这比喻显明了耶稣基督对罪人的怜悯。我们受了伤，因为罪而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基督这位大医生帮助了我们，使我们得痊愈。两钱银子(路十35)代表洗礼与圣餐，透过这两个圣礼，神赐下恩典。当我们接受圣餐的时候，通常都会空手的跪下接受饼，如同我们空手来到神面前，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呈献，却从慈爱的神那里得到了一切。这个倚靠神的态度是称义的教义所肯定的，认为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生存的基本原则。在诗歌(万世盘)中说：
我今空手就近祢，谦卑来到十架边；
赤身望祢赐衣裳，软弱望你施拯救：
污秽来到宝血泉，救主求称洁净我。
4．因信称义论及颠覆俗世的价值
称义的教义建立并维系一个中心的道理，这是新、旧约圣经一再传讲的道理：神拣选那些世人眼中看为软弱或愚蠢的人，甚至这些蒙拣选的人也认为自己软弱、愚蠢「弟兄们哪，可见你们蒙召的，按着肉体有智能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贵的也不多，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能的羞愧，又拣选了世上软弱的，叫那强壮的羞愧。神也拣选了世上卑*的、被人厌恶的，以及那无有的，为要废掉那有的。使一切有血气的，在神面前一个也不能自夸。」(林前一26～28)他们的身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让神透过他们来做事。让我们说明此点，以表明其重要性。
旧约圣经常常叫我们注意，神不会因为人的地位、位置、财富，而呼召他成为信心的伟人。神呼召亚伯拉罕不是因为他伟大，而是为了要「使他」伟大(创十二1～3)。神拣选以色列并不是因为以色列有能力，而是因为神爱以色列(申七7～10)。同样的，神拣选基甸拯救以色列脱离米甸人，并不因为基甸在以色列的地位微小而有所影响。正如基甸所说：「主啊，我有何能拯救以色列人呢，我家在玛拿西支派中是至贫穷的，我在我父家是至微小的。」(士六15)这个模式再一次出现，就是神拣选软弱的、卑微的、谦卑的、微小的，为了使他们伟大。或许这原则中最引人注意，当然也是最出名的例子，应该是撒母耳寻找主所要膏立的大卫(撒上十六1～13)。撒母耳知道耶西的儿子当中有一位将要做以色列受膏的王，他本来以为，以利押是被拣选的，因为以利押的身材高大。但是神的话临到他，「不要看他的外貌和他身材高大，我不拣选他，因为耶和华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第7节)因此，撒母耳最后认出了大卫这个最年幼的儿子被差遣去放羊的，他才是神要膏立的那一位。大卫与歌利亚的故事明显的表露出(撒上十七)，因为大卫相信主耶和华，他虽软弱却能打败强者，而一些人因为倚靠自己的力量，反倒被人击败。
新约圣经也发展了同样的原则，保罗身上尤其明显。保罗确切的了解，是神拣选他成为使徒，照他的本相，他根本不配拥有使徒这个崇高的职分。在世人的眼光中，保罗其实不可能成为使徒的，他根本不够资格。但是，神能够用这个没有用处的材料，将它变成祂所要用的。「我原是使徒中最小的，不配称为使徒，因为我从前逼迫神的教会。然而我今日成了何等人，是蒙神的恩才成的。」(林前十五9～10)这就是保罗努力详细解释的主题。在他的「十架神学」里(林前一18～二5)有一个伟大的主题，就是神拣选世人以为软弱与愚拙的，保罗用相当的技巧来发展这个主题。神拣选那些知道自己是无用之人者，为了要使他们成为他们想不到的模样。神拣选自卑的，为了要升高他们(路二52，十八9～14)。这里发展出一个伟大的主题，就是神拣选了微小的人，为了使他成为祂眼中崇高、伟大的，祂用这样的人，在祂对这世界的计划里，发挥良好的影响——这个主题原根植在因信称义的敦义里，也是其所要阐明的。」
5．因信称义论及基督教的未来
基督教在未来将如何生存?过去的时日里，欧洲及北美的教会过度依赖对基督教持友善态度的文化环境，教会知道，社会的行为模式保障了教会的生存。当这个情况继续下去的时候，因信称义的教义被忽略了，因为这被视为无关紧要，也非切身所需。而原来的这个情况可能不会一直不变，若那些对教会友好的社会因素改变了，基督教信仰与教会要如何生存呢?
这就是因信称义之所以特别重要的原因所在。这个教义是一切宣教事工——也就是向世人传讲基督的基础。我们已经看见，这教义肯定说，在新约圣经里那些使人印象非常鲜明的经历，在此时此地人们依然可以经验到。它坚持说，现在我们仍然可以深切经历复活基督的大能。这远远超过基督教只是吸引人而已的层面，它使人产生动机，使人想要成为基督徒。在一个人们并不视信仰为理所当然，而是必须付代价才能使人信耶稣的时代，称义的教义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它是「教会兴盛或衰亡的关键条文」(articulus starttis et cadentis ecclesiae)。教会抵御这不信世界的立场根据是，教会永远坚定的相信，神在耶稣基督的受死与复活里行动，为的是要成就对人有永远意义的一件事情——只要人在这星球上行走，并知道有一日他必定会死的话。神让我们知道自己是罪人，祂又将改变的可能性白白的赐给我们。教会的生命包括了教义、敬拜与宣讲，这都建基于我们认识神透过耶稣基督的受死与复活，在祂与有罪的人中间，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这个新关系构成了人类真实存在的惟一基础。因信称义的救义不但肯定，并解释了真实、赦免、永生、意义与目的等主题。因信称义好象是自由的火炬，是信徒所传给下一代的属灵资产，因此我们必须把它传给后面的跟随者。永活慈爱的神赐下恩典，使有罪的人称义，这是福音，又是贵重的珍珠，我们只是福音的临时管家，需要好好看管、保卫，并使用这个有生命力的教义。下一代的人将要出生，他们将发现永活真神的恩慈，并响应这恩慈。我们如同接力赛的选手，必须摆好接棒的姿势，预备好把曾经交给我们的因信称义教义，传给下一代。
附 注
1.若我们注意到路德在因信称义与「十架神学」之间紧密的关联，是十分有趣的。参Alister E·McGrath，Luthers Theologyof the Cross：Martin Luther's Theological Breakthrough(NewYork：Basil Blackwell，1985)，149-751，特别是15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