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个人性观点
今日，许多人在生命的重要课题中，会列出个人的成长、发展、人际关系与自我实现。一些现代社会的主要课题也都与「个人」(the person)观念紧紧相连，例如：个人的目的与意义。但是，「个人」是何意义?而「个人」与「个体」又有什么不同?因信称义的教义又如何与「个人」有关联?
首先，基督徒发现，把神当作一个位格(aper-son)来思想并讨论，这是既自然又有帮助的事情。旧约和新约圣经都不断地把我们一般用在人身上的属性也用在神身上，例如：爱、同情、怜悯、仁慈、决心与忿怒。借着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在信徒与神中间建立了关系，这个观念长久以来，深深地帮助了我们认识神与我们相交的方法。因此，保罗能用「和好」讲到妻子与不信的丈夫和好(林前七11)，同时也用「和好」讲到神借着基督，使我们与祂和好(林后五18～20)。的确，当代许多基督徒作家超越这个观念，他们强调神是个抽象的思想(例如：能力)，而不强调神是个像人一般具体的位格。于是他们失去了神有位格这个重要的面向。1
在本书第二章里，我们已指出，现代人以为，旧约圣经对「义」的观念是根植于人的关系里，义代表对个人关系的忠实。这包含了，对这关系起初就有的义务、责任与特权保持忠实。对旧约圣经作者而言，关系出了问题的主因是神与祂子民以色列之间的事。「称义」也包含个人层面的意义，代表人际关系的矫正。使人称义就是把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使他与另一个人有正确的关系。在本章，我们将讨论因信称义里，这项个人的面向。
1．个人主义的基础
近年来，人们对神是一个「位格」这个想法感到兴趣。这种兴趣可以追溯到马丁．布伯(MartinBuber)的作品，与他所发展出的个人哲学，这个哲学通常被称为「对话性的个人主义」(dialogicalpersonalism)。2现今人们愈来愈多尝试用这个理论，解释神的本性及祂如何对待人。3在本章，我们打算说明个人主义和解释因信称义的关联。
布伯指出，我们经历事情有两个基本的方式，他将之称为「经历」(experience)与「相遇」(encounter)。为了解释什么是「经历」，我们设想桌上有一块石头，这石头等待我们做检查。我们可以仔细地观察它，把它拿起来，用手触摸它。我们可以称称它的重量，甚至敲下一块送到实验室，做化学分析。这石头依然故我，保持完全的被动；它不会向我们启示它自己，我们必须主动的采取行动，才能认识它。首先，我们必须发现这块石头，它不会主动来找我们。一旦我们发现它，就必须展开一长串的检查，这样才能发掘它的面貌。在石头与我们的关系里面，我们是主动，石头是被动的。在我们与大部分生物的关系里面，我们也是主动的，例如：一棵树、一条鱼。我们经历它们，但经历中，它们对我们的理解并不主动的提出贡献。并且它们也不会因这经历而有所改变。石头仍在那儿，没有任何改变(当然，除非我们为了送它去做化学分析而挪动它)。因为石头并没有参与在关系里，关系也就没有影响它。布伯说：「世界并没有参与在经历里。世界让人们经历它，但它没有任何感受，没有任何贡献，也不会有任何改变。」4
借着区分「客体」与「主体」，我们可以继续发展这个论点。客体是被动的东西，我们可以检查它，但它却不会自我启示。然而，主体是主动的人，他自动自发的要认识某个人或某个东西。回到桌上石头这个例子来看，石头可说是「客体」，尝试认识石头的人可说是「主体」。布伯称这类的经历为「我一它」的关系，这是我们与一个被动客体的关系。
现在，我们举一个相反的例子来作对比。假想你参加一个派对，有人把你介绍给另一个人，在那个人与石头之间有什么不同?我们立即可以看出四个主要的不同。首先，你必须主动的玄认识石头，但是对认识别人来说，你可能会发现，别人主动的远离你!在你有机会要开始认识他们以先，他们可能已先尝试认识你。在你开始寻找他们以先，他们可能先来找你。第二，石头是被动的，不会向你启示它自己，你必须努力来认识它。但论到另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开始向你敞开他们自己。当你仍在思想要怎样开始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可能就来告诉你，他们许多的事。第三，石头绝对不可能试图来了解你是怎样的人，然而另一个人可能会向你发问题，会向你说话，但对于石头，你只能处在主动发问的位置。而对别人而言，你会发现，当你试着与他开玩笑的时候，你却发现他也正在与你开玩笑。第四，这个「它」不会因为我们的经历而有所改变，石头依然维持原状。但是「你」可能因为与「我」相遇而发生改变，正如「我」可能因为与「你」相遇而发生改变。这个关系隐藏着改变性与创造性。「我」与「你」在这关系里皆有参与，也有贡献，这是一件双方面有互动关系的事。
这四个不同的范畴帮助我们定义布伯所谓「我一你」的关系。(英文译者常常用I—Thou来翻译布伯的作品，刻意强调「你」是单数而非复数。但这种古文的译法可以不用，只要我们记得「你」总是单数，而不是复数。「我一你」的关系是两个主体的「相遇」，每个主体主动的对这关系有所贡献。事实是两个主体都是主动的，这个主动性与「我一它」的关系不同，在「我一它」之中，只有一方是主动的。在这里，「你」可以(1)主动的远离「我」；(2)向「我」启示你自己；(3)勉强「我」向你启示；(4)接受「我」所加诸的改变。这四点在「我一它」的经历里是不会发生的，但在「我一它」里，我们可以控制「它」，也可以指挥我与它关系的进展。然而，我们与「你」的关系，却充满不可测的创造性与开放性，这关系可以发展、改变，变成崭新又兴奋的事情。
2．神是一个位格
如布伯所说的，我们必须看待神为「你」，神是与我们相遇的主体，而不是我们经历的客体。许多神学家容易把神当作某种客体，是借着努力的思考，研究文化、世界或星体，可以发现的客体，神是我们可以掌控，又是我们可以寻见的。借用布伯的话，神被人视为「它」，但是神应该被看作是「你」。有一些神学家发展了这观念，例如：卜仁纳(Emil Brunner)，对这位「有位格的神」(apersonal God)的观点，具体表现了许多圣经中关于神的存有与本性的真理。下列几点会说明卜仁纳的观点。
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在我们开始寻找神以前，祂已经采取主动的启示祂自己。从头到尾，圣经见证神是有恩慈、自我启示的神，祂不是由人发现的神，也不是用理性证明祂存在的神。首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认识神是因为祂启示祂自己，使我们认识祂。神透过向我们说话，与我们相遇，这个相遇是祂赐的礼物(很快地我们会回到这一点)。神并不要求我们发现祂，而是要我们响应訑，因祂已向我们启示祂自己。
第二，「神」不是一个物体，任凭我们在自己选择有空的时候来检查祂。祂不是桌上的一块石头，等待我们检查与研究。相反的，我们必须认识，神是一个位格，祂是独立的，有自己的意志，祂许可我们以祂的条件与祂相遇。如布伯所说，每个「我一你」的关系都是一个「恩典的关系」，在其中隐含了一个预设的前提，就是我与你都愿意彼此建立关系。为了使关系得到发展，双方都必须敞开自己，必须预备好许可对方与他相遇。神在一个恩典的关系中与我们相遇，并向我们启示祂自己。若我们在这恩典的关系之外去寻求神，我们将失去与神相遇的机会，这时就落入看待神为客体的光景中。
第三，基本上神以人的形式启示祂自己。祂以人的形式向我们说话。在「道成肉身」(约一14)的耶稣基督里面，我们与神特定的自我启示相遇。因为神的启示以人的方式呈现，我们就不可避免，同时也是正确的，用人的方法与措辞来思想神。有人认为，这个论点代表某种原始的神人同形论(anthropomorphism)，它并不适合现代复杂的人类。我可以指出，其实这个看法远比他们原来对神的哲学观念，更为复杂和奥秘。神与人的关系如同人与人的关系，这是人最高价值与最深感情的交会处，这也是我们与神相交的模型。当我们说到神是「爱」，我们立即说到人对爱的最高经验，用人的经验，我们窥见神的本性。假若对某些人，「爱」显得太不高深的话，我们要对他们说，他们的高深阻止了他们与爱这个实际、最深的经验相遇，而爱是我们人生中间最妙的经验。
因此，显然的，若论到神是一个位格，我们就是忠于圣经的核心、基本的道理，这些道理就是关于神本性的真理。现在，我们可以发问说，在因信称义的敦义上面，我们如何应用对话式的个人主义的道理。
我们必须指出，称义的教义可以用人际关系来重新定义。人们并不熟悉传统上与称义有关的语言(例如：归罪、法庭的等等)，但是人际关系的观念却是人人都熟悉的想法。我们都了解人与人的关系是如何开始、发展并结束，不论我们从自己的经验、书籍或电视连续剧中得知这常识。用人的经验立即可以建立一个接触点。现在暂时套用术语：人际关系是接受者为导向的西方文化，因此有远见的神学家、教师、讲道者都能够利用这个接触的论点，向人传扬福音真理。
3．人际关系
从上述的讨论，明显可见，人基本上是与别人有各种各样人际关系的个体。换言之，这项对于人的观念，说明了人际关系的网络。人是孤独的，但和别人都有关系，现在我们来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展开。首先，我们留意到布伯所指出的要点——双方都是「主体」。换言之，双方都是主动的，他们主动的与他人交往，并且他们可以掌控与被动客体之间的互动，同时在某个程度上，他们能够掌控与另一个主动主体产生互动。有了这个观念之后，我们来思考人际关系如何激活。让我们用约翰与玛丽作例子，他们本来互不认识，后来他们彼此相遇，约翰首先向玛丽自我介绍。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有下列几个可能的状况。
1．约翰与玛丽的互动，渐渐知道双方的事情。他们发现，两人都喜欢麦白蒂的小说。约翰希望进一步发展彼此的关系，但玛丽觉得，她只想停留在喜欢麦白蒂的层面。
2．约翰与玛丽互动，知道双方的某些事情。他们发现，双方都喜欢花。约翰经营一个种子的进口生意，玛丽在中西部的一所大学里获得园艺艺术的硕士学位。玛丽表示，她希望继续发展彼此的关系，但约翰决定不再进入学术圈。他们的关系就不再继续发展了。
3．约翰与玛丽互动，知道双方的某些事情。他们发现彼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共同兴趣，但是他们对彼此很感兴趣。结果这个关系继续发展下去。
在1、与2的情况中，互动的关系没有什么进展，虽然一开始似乎有发展的可能，但约翰与玛丽都不允许继续发展双方的关系。他们都能够掌控处境，使双方的关系不再往前进行。他们学习知道关于对方的事情，但他们没有认识对方。其实，他们看待对方为「它」。人的观念之主要重点在于我们有自由与人建立关系：否认这个自由，就等于说，我们不再看别人是「人」，并且对待他如同「物」一样，物是「客体」，客体没有属于自己的身分。惟有在3的情境中，约翰与玛丽都愿意发展彼此的关系。
这个论点的神学应用十分明显。神采取主动，祂透过真道的传讲与我们相遇，向我们启示祂自己。这纯粹是一个恩典的行动，因为神没有义务这么做，但出于爱，祂与我们相遇。神使我们以人的方法遇见祂，祂进入我们的经验，与我们相遇。祂向我们说话，呼叫我们，把祂的友谊赐给我们。祂用祂的道与行为宣讲祂的爱。神俯就卑微，与受造物建立关系。然而，人际关系需要双方面的努力，除非我们向神说「好」，我们与神的关系仍然无法实现。神给了我们说「不」的权利。他待我们如人一般，而不是如物体。祂尊重并在意我们的决定与感觉。
论及普世的救恩的时候，这一点显得格外重要。一些当代的神学家已注意到并赞同普救主义，但事实上，普救主义的神观是次等的。
4．普救主义与个人主义
因信称义的教义有一个挑战是从普救主义(Universalism)来的。普救主义说，所有的人至终都会得救。根据这个说法，神对人的爱实在太大，每个人最后都会得救。神因为爱世人，祂不诅咒任何人，祂拯救世人。这个教义相当吸引人，尤其是受启蒙运动影响下的人，他们认为所有的宗教都可以使人得救。假若这个教义是正确的，因信称义的教义就失去意义，与人的处境变得完全脱节。既然世人都会得救，我们就不再需要传讲救恩，也不用宣讲得救的条件了。然而，这个数义真的正确吗?虽然，外表来看，这个教义相当不错，其实它有很深的冒犯和严苛的意味。一方面它与伯拉纠主义(参本书第三章)一样，虽然两者看来合乎理性、又正面积极。其实它极端独裁，并且不断地威胁我们，使我们将神赐下的自由意志作出让步。现在我们要讨论其中的原因。
神非常的尊重我们，以致神给我们特权能够说「不」。因此，我们与物体不同，就是布伯所说「你」与「它」的不同。神赐下赦免、更新、改变，神希望我们接受，但是我们却不想。在约翰福音，耶稣遇见一个病人，就怜悯他，问他说：「你要痊愈吗?」(约五6)耶稣主动的提出痊愈的赐予，但这个病人却有权力接受，也有权力拒绝耶稣的赐予。
向神说「不」的特权必须得到尊重。但普救主义曲解了这特权，这是对人尊严最大的曲解。根据普救主义，最后人人都将得救。或许不是每个人都希望得救，但他们没有说「不」的权力。不论喜欢与否，每个人都会得着永生。普救主义者常常抗议福音所谓的「排他主义」(exclusivism)，他们反对有些人刻意的被排除在永生以外，他们说这会使人的尊严受委屈。其实普救主义才完全愚昧的委屈了人的尊严，而这尊严竟然是他们本来要尊重的。我们可能会问，若有人不希望得救，对于普救主义他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至少世上有一部分人，为了要避免与神永远地拘禁在一起，他们情愿付上所有的代价!
但让我们更深入的探究这个论点。若我们假设有人不想要得救，除非普救主义者否认人的自由意志，他们就必须承认真的有这种可能。就是至少有一个人，并且必定有一个以上或更多的人不愿意得救。那么神要如何处理他们?根据传统的基督教教导，正如新约圣经与其它文献所说的，神尊重人所作的决定。神希望人人得救，但至终祂不会勉强人。透过运用神所赐的自由，人可以决定他不愿意与创造者和救赎主有所关系。但是对普救主义者来说，神却必须「强迫」这个人得救：祂必须破坏人的自由与真实。这时神赐给人的自由意志被判无效，因为神闯入并忽略了人的自由意志。神这个表现是一种至上的父权主义，而普救主义的神不顾人的喜好，不理会人的心愿，基于只有祂才了解，什么对人是最好的。我们可以准确但咄于口才的说，传统的基督教讲到神寻求人的响应，这响应是人凭自由意志作出爱的选择，然而普救主义的神，却是「强暴」了个人的自由；人没有选择的权力，人的完整性也全然被践踏。强暴包括了神对待「人」像对待「物」，普救主义就会产生这种不堪想象的情况。
但这不是传统基督教的观点，基督教认识的神是爱的神，祂将自己献上，因为我们的拒绝，祂受伤累累，然而祂依然尊重我们的选择。神一直看待我们是「人」，而不是「物」。不论接受神或拒绝神，这是我们的决定，我们必须为自己所作的决定负责任。神尽可能处处帮助我们，作出祂希望我们作的决定，但祂不会替我们作这个决定。借着除去一切的拦阻，例如：属灵的瞎眼、骄傲、混乱、意志上的妥协等等，神帮助我们接受祂的赦免与更新。但是最后，神不能也不会为我们作任何的决定。要肯定人的尊严，就要肯定我们对神说「不」的能力；基督教的传统与新约圣经，完全没有任何的迟疑与保留肯定人这份尊严。但普救主义扭曲了神的福音，使之沦为神学强暴的猥亵，这与我们在耶稣基督里所遇见的那一位神全然背道而驰。
透过恩典，神赐给我们与祂相交的关系，若要实践这关系，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份与祂相交的恩典。因信称义的教义肯定了，神是主动者，我们是响应者。但人际关系并不是静态，而是动态的，它会发展，会改变人。我们与神的关系也是一样，一旦有了关系，我们在其中就会发展、会改变。我们会愈来愈像神，神丰盛的恩典进入与我们相交的关系里。我们都知道，当人与人的关系愈发成熟时，双方面都会愈来愈亲近。我们与神也是如此。这是一种带有改变力量的关系，在互动中，我们对神的认识愈加深刻，我们也愈来愈像祂。在人际关系里，没有所谓的「里外不一」。只要我们向神说「好」，我们与神的关系就开展了，这是动态又有改变力量的关系。在互动中神遇见我们，引导我们往前行，使我们愈来愈像祂。
5．原罪与个人主义
以个人主义的观点来认识因信称义，对下列两项真理尤其有帮助：一、原罪的教义：二、创造与救赎之间的关系。圣经并不以为，透过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才开启了神与人的新关系。圣经乃是认为，基督的死与复活恢复了原来就有的神与人的关系。在创造中，神与受造物原本有关系，但因为人的堕落而受到破坏，如今因为基督的死与复活重新被建立。即使在堕落里，人依然是神的受遗物。既然在两种景况下，人都是神的受造物，我们如何才能分辨堕落与得赎的景况呢?
个人主义对这个问题的解答，特别可以经由浪子回头的比喻来说明(路十五11～32)。在路加福音第十五章三个论到失丧的比喻里，浪子的故事最感动历世历代人们的心肠。或许我们对这比喻太过熟悉，以致怱略了它的生动与清晰；或许我们太容易只注意迷途的浪子，反倒忽略了慈祥父亲温柔等候的图画，慈父一直企盼浪子回头。每一个时代都有它的「远方」(路十五13)，有它的失丧。从浪子这位骄傲的冒险家变成悔恨的难民的故事，每个世代都可以看见自己的苦境。浪子去到远方，在那里，别人待他如同对待「物」一般。他从父亲身边独立出走，最后却使他失去了人的身分，他在异乡沦为一个失丧者，那时，他才想起父亲与他的父子关系，在其中，他是儿子，是父亲所爱的儿子。
在整个故事里，浪子一直都有他原来的身分，就是父亲的儿子。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坏这个关系，这是神所赐的身分，虽然浪子本来尝试抛弃儿子的身分，但至终又恢复了这个身分。或许浪子可以假装他并不是他父亲的儿子，或许父子的关系可能有名无实。但是，他们依然是父子，浪子没有第二个父亲，没有任何事情会改变父亲与儿子之间有独一、特殊的关系。当浪子到远方去，父亲变成了一个记忆、一个过去的事件，父亲在浪子的经验中变成「它」，而不是「你」。但父子的关系却仍然不变，虽然没有明明承认，却十分真实。在比喻中，最大的转折点(路十五18～19)是，当浪子再次承认父子关系的时候，再次使有名无实的关系落实的时候，浪子以「你」而不是用「它」来对待父亲的时候，浪子就起身返家，与父亲相遇，恢复了父子关系。父子关系从以前到现在，甚至到未来都没有动摇过，但现在浪子回家了，他准备改变这份有名无实、名存实亡的父子关系，他要使这关系变成名符其实，活泼亲切的父子关系。
这论点的神学意义很明显。所有的人都是神的儿女，但神与人的关系只停留在表面的意义上，如果人有何经验的话，那也只是「它」的经验。人是神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如同浪子与父亲很像。但是人好象浪子，对神的经验只不过是挥之不去、遥远模糊的记忆，是一个从远方、无法到达的地方传来的微弱歌声，是一朵奇特、遥远的花朵所散发的花香。但是，神人的关系依然存在，并且可以和好如初。神可以成为「你」而不再是「它」。我们回转时就可以遇见神，我们不再是以遥远、模糊的方式经验神。
若引用神学性较强的用语来说，人已堕落并且与神隔绝了，但圣经宣告说，透过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我们可以与神和好。不论是与神隔离或是与神和好，我们都是神的受造物。在人与神隔离的时候，神人的关系是名存实亡的，人所说所行都拒绝承认自己是神的受造物。创世记第三章清楚的说，人根本的罪是，人否认受造的地位，并试图成为自给自足的存有，人将自己放在创造者上帝的地位。但是因为耶稣基督的死与复活带来了复和，透过信心，人能够改变这名存实亡的神人关系，使之成为名实相符的关系。这时，人承认他是神的受造物，并且喜乐地接受神人关系所包含的权利与责任。如今人「得享神儿子自由的荣耀」(罗八21)。
以上的讨论说明了下列观点的缺陷，就是仅仅在神学上定义人是「神的受造之物」。显然的，「基督教」对人特殊的了解是，人是「神的受造之物，并且人需要耶稣基督带来的救恩」。若仅仅说人是「神的受造之物」，并没有突出神人关系中，人真实的地位。当我们说，浪子是「父亲的儿子」时，这是有意义、是真实的，却不够充分。因为这定义并没有让我们分辨出浪子「隔离」与「复和」两种地位的差异。若我们不能分辨在远方异地喂猪的儿子与回家享受父亲拥抱、赦免的儿子，那么我们不仅是错过了浪子回头这个比喻的精华，我们更是失去了福音的重点。
显然的，我们可以用人独特的意义来解释原罪，可以用人际间受破坏了的关系来阐明原罪。原罪是一种活在破坏之关系里的存在状态，它远离了人真实的存在。原罪就像一个人住在遥远的异地，对原来的家乡仅存着午夜梦回，却又褪色的记忆。原罪又像一个在撕裂的人际关系当中，与朋友不再往来。原罪造成的隔离既深且远，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神的存在。福音就是这个情况的解答，福音告诉我们，人需要与神和好。神已经采取和好的第一步，祂将破坏之前的神人关系向我们显明，并且启示永远和好的关系。和好的喜乐，就像巴比伦俘虏耶路撒冷的日期宣告结束，神与祂的子民和好如初：
「那报佳音、传平安、报好信、传救恩的对锡安说，你的神作王了。这人的脚登山何等佳美。听啊，你守望之人的声音，他们扬起声来一同歌唱。因为耶和华归回锡安的时候，他们必亲眼看见。耶路撒冶的荒场啊，要发起欢声，一同歌唱，因为耶和华安慰了他的百姓，救赎了耶路撒冷。」(赛五十二7～9)
福音的宣讲解释了「人没有神的经历就是人远离神的经历」，福音又说，我们若接受神所赐的赦免与和好，就不再与神远离。这个恩典是神白白的赏赐，我们丝毫没有功劳，这完全出于神丰盛的慈爱。为了与人相遇，神先采取主动，来到我们当中，进入我们的历史与经验，并用祂的赦免与复和对我们说话。借用布伯的术语，神不再是「它」，神已变成「你」。我们不再觉得祂是遥不可及或是不存在的，反之，我们与祂相遇，祂成为我们的主与救主。
6．个人主义接触福音的观点
以上这些个人主义的透视，如何帮助我们针对当代的世界来说明因信称义的教义呢?当代的人注重人际关系，以及「个人实现」的课题，以致可以讲述个人与神相遇、或论到个人自我的实现，使得福音与当代的景况息息相关。我们很快将看见，若要实践人际关系，关键不是个人因素，而是外在因素。称义的教义说，人际关系实践的基础是永活的神，是主动与人和好的神。现在让我们借着音乐来说明人渴望与别人建立关系，那种甘苦参半的奇特感受。
假设你正在聆听一首美妙的乐曲，或许是贝多芬的交响曲，或许是华格纳的歌剧。在你欣赏时，发现作曲者透过音乐出现在你面前，他向你求助并将你卷入他个人与命运的交战。当你听音乐并试图了解音乐的时候，作曲者的热情与忧虑抓住了你。音乐是你与作曲者之间的媒介，音乐指向它的根基与来源，就是作曲者本人。例如布拉姆斯交响曲中的狂飚(Sturm und Drang)，或是柴可夫斯基曲子中的忧郁(Pathetique)。我们感受到作曲者的特质，但这些特质事实上又不在五线谱里。当我们想要捕捉那个感受时，它又悄悄地溜走，它叫我们无法掌握。我们心里被音乐激发出某种情愫，但自己却无法掌握这个情愫。这种似有却无、无法把握的特性，正是人际关系的特色。
在人际关系里，我们找到我们需要神的比喻。爱是人际关系的最深层面，我们在其中遇到失去自我的奇特渴望。我们想进入一种爱的关系，在其中，我们同时升华了自我，却又失去了自我。我们不仅因一件有关那人的事而喜欢他时，好象麦白蒂的小说或是莳花的例子，我们乃是爱上「另一个人」。我们爱他们，不为了什么，只因为他们是独特的人。这就是人际关系的内涵，我们需要另一个人，我们可能与「你」相遇。但是在人际关系里，我们却发现一种既甘又苦的渴望。这就是有种东西透过这关系被引发出来，但它却不在人际关系当中。人际关系似乎指向一个超过它、在它之外的东西，布伯将这称之为「永恒的你」。但享乐主义似非而是的现象是这奇怪现象的另一个例子。我们发现一个简单但叫人难过的事实，就是享乐不能满足人。享乐、美丽，与人际关系似乎都充满了希望与满足，然而当我们想要把握它们的时候，却发现我们希望寻找的并不在它们里面，而是在其它的地方。伟大的英国文学批评家与神学家鲁益师(C．S．Lewis)准确地描述了这个现象。他说：
「我们以为美在书本或音乐里面，若我们如此相信，在其中我们却找不到美。美不在书本或音乐里，但是书本或音乐激发了我们渴求美的感觉。美与过去的记忆是我们真正渴望的美好意象。若我们错把意象当成美的本身，它们就变成叉聋又哑的偶像，我们崇敬的心也就幻灭了。因为意象不是美的本身，只是我们尚未寻到的花香，是我们尚未听见之曲调的回音，是我们尚未去过之异国的传闻而已。」5
人的存在与经验，不论它是关乎他人的、或是美丽的、是愉快的，它都像路牌指向它之外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他从来就难以掌握的．
近来英国文坛上有一本最引人遐想、生动的作品是华歌(Evelyn Waugh)的小说Brideshead Re-visited，作者道尽了人在追寻爱或是追求美的过程中所遭遇的各种失望。不论如何，人的追寻总是令人落空，甚至当我们觉得已经靠近目标的时候，竟发现又有另一个转角，原来目标还远。「或许我们所有的爱只是提示与象征，是一种刻在门柱与石板路上的流浪者语言。石板路向前蔓延着，在这条疲乏的路上，曾经有许多人在我们前头走过：或许你与我也像他们一样。在追寻中，我们屡屡失望，紧绷的心情起伏不定。不时的，我们瞥见一个身影，这身影却总是在我们前头一两步之遥，转进另一个转角。这时一种惆怅由心中升起。」6
没有人告诉我们：「怀着希望旅行，好过抵达目的地。」或许我们需付代价才会发现，在马斯达(John Master)的经典小说Coromandel里，完美的呈现了这个令人伤感的主题。
这就是我们开始讨论称义教义的基础：在渴望的经验中，在人际关系里，有个东西超越这一切，但我们似乎永远抓不住它。如同布伯所说，每个人际关系的「你」都指向神，祂是「永恒的你」。人际关系里这未能实践的层面指向神：其实人际关系传达的意义并不在人际关系里，而是在于神，但这是所赐给我们的礼物。
这份渴望、这份想要去抓住以为我们可以掌握之事物的奇特现象，与浪子的情况十分类似。即使在远方，他仍记得他的家乡，遥远的呼唤不断回荡在他心底。这就像我们生在异国，但仍记得自己的家乡。家乡的影子与形象环绕在四周，向我们招手，邀请我们去把握它们，但是我们却无法走过去，靠近它们并拥有它们。我们仿佛看见、听见家乡，却抓不到它的实体。这就是称义之福音所说的接触点。直觉的，我们知道「它」是在我们的追寻与希望之外，但它却向我们开敔了「你」。我们知道，我们的渴望指向某个东西或某个人，这才是我们所渴求的。「我游行的时候，观看你们所敬拜的，遇见一座坛，上面写着未识之神，你们所不认识而敬拜的，我现在告诉你们。」(徒十七23)
如此，借着宣告这个令人惊讶的发现，福音同时完成并发展了这个发现。原来藏在人际关系之后有一个人，我们可以与这个人建立关系。我们与每个「我一你」关系之外与后面的「你」相交。为了与我们建立关系，神以人的形状启示祂自己。如同其它的深层人际关系，在神与我们的相交中，我们不但得到升华，同时也失去自我。在相交的过程，神先动工使我们实践潜能，我们与「永恒的你」建立关系，永恒的你是一切个人经历的基础，与神相遇就是与实体相遇。在人际关系无法实现诺言之处，神就是一切的答案。
因信称义的教义是针对个人生命的实现之需要，它向我们保证，神成为人的样式使我们可以遇见他，使我们可以恢复最初应该有的样子。称义论到我们与神相遇之后所发生的政变与实践，神是在人后面的那一位。它同时指出一条对的与一条错的道路：「寻求神，我们明白原来是祂先找到我们，之后我们才找到个人生命的实践与目的。但若先寻求个人生命的实践与目的，我们会发现我们抓不住任何东西。当我们以为，已经抓住它们时，这一切已从手中溜走。」因为因信称义的教义提醒我们，我们无法凭自己得到称义，都是神恩典的赏赐，神只要我们从祂手中接受。「真实」的人格与「真正」的存在是神透过耶稣基督赐给我们的。
用个人主义的观点解释因信称义，直接诉诸我们人际关系的经验，它显示了人际关系的经验可以怎样被神改变。这个解释告诉我们，有一个神，主动的向我们说话，向我们提出一个可以更新、恢复人际关系的可能方案。这合乎圣经的中心真理，神有人性与人的目标，圣经有力地见证了这个单纯的事实，同时透过基督徒的经验证明了这个事实。事实上，神不是以一个观念、一个辩证与我们相遇，祂是以一个人的身分与我们相遇。
附 注
1、「如同鲁益师(C·S·Lewis)，参《飞鸿22帖一一鲁益师论祷告》，台北：校园，1999(Letters to Malcolm：Chiefly on Prayer，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55)，63-65，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注意到术语上的一个困难。「位格」与神的教义有关联时，被用来捐两个稍有不同的意思：一方面，神是一个位格，另一方面，神是三个位格。三位一体的教义之说明，隐含在一位神的观念中，参麦葛福着，(认识三一神论)，台北：校园，1993(Understanding the Trinity,Grand Rapids：Zondervan，1988)．
2、他最有影响的书是(我与你)(I and Thou)，我们应该读Walter Kaufmann(New York：Scribner,1970)的译本。
3、例如，在基督论的范畴里，参Alister E·McGrath．The Making of Modem German ChHstology：From the Enlightenment to Pan-nenberg(New York：Basil Blackwell，1986)，101．3．
5、C·S·Lewis，The Weight of Glory(New York：Macmillan．1949)，8．
6、Evelyn Waugh，Brideshead Revisited(New York：Dell，1968)。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