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导 论

当代的神学家喜欢把因信称义的教义当成某种神学恐龙，就是说它在兴盛时期非常重要，但今天已成为一个绝种的思想了。他们看它只是一种化石形态的东西，原存在于十六世纪的认信文件里，但在今天，它已经过时了。近代的神学家田立克(Paul Tillich)，对于因信称义，就抱持这种负面的态度，他说：

「基督教是在因信称义这教义的激烈争辩中诞生的。然而对今天的人来说，它是陌生的，甚至连教会里信奉改教思想的人也如此认为。的确，当我有机会一再地认识，我才明白，现代人对这教义是如此陌生，以致几乎无法了解它。」 ^l

但是田立克所言真的正确吗?田立克所说的不正显出，神学家不能「解释」因信称义真正的意思吗?的确是的，今日「称义遏这名词与法庭诉讼的关联，远超过我们与神的关联。虽然今天许多人看「称义」这个神学思想相当陌生，但这绝不代表，因信称义所表达的「真理与洞见」是陌生或不可理解的。神学家需要了解这教义，他们有责任用读者与听众可以明白的词汇将之阐明。鲁益师(C．S．Lewis)智慧的话完美地表达了这个观点。

「我们必须学习听众的语言。让我开宗明义地说，一开始就认定「平凡人」明白什么或不明白什么，这是无益的。你必须用经验来发掘。你必须把神学的每一点翻译成白话；这相当烦人，却是必要的，而对你自己的思想也有很大的帮助。我已作出了结论，就是若你不能用未受过教育之人的语言翻译你的思想，它就是混淆不清的。翻译的能力是一项考验，它让你知道，你是否真正明白自己的意义，」²

    若因信称义的教义是「不可理解」的，这是因为我们使得它如此，我们也没有「解释」它对人类处境会产生的强大影响力与关联性。失败是我们的责任，而不该由教义本身来负责。

    因信称义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却被怱略了，本书希望成为这教义的入门书。关于因信称义，读者还需要知道的很多：它的圣经背景是什么?在基督教会历史中，人们如何了解它?十六世纪宗教改革的论战中，什么是论战的核心?但最重要的是，本书要激励读者，将这教义翻译成一个世界性的语言，因为竟然有人说，这世界已「长大成熟」，不需要因信称义了。

    为什么今日因信称义失去了影响力，原因之一是讲员倾向用一般的词汇，或是用过时的词汇讨论它，讲员并没有针对当代听众的特有情况来说明。在十六世纪宗教改革时期，因信称义太重要了，讲员就不断地用当时的词汇来宣讲，天真地以为这是惟一的传讲方式，以为他们必须用从前一成不变的方式。但基督教思想史显示，一代又一代的神学家，锲而不舍地寻找有创造性、合乎当代的方法来应用因信称义。他们知道，他们这样的解释可能无法让几百年前的人听得明白，可能也无法使几百年后的人听得了解。但他们知道，他们的责任是，用听众能听得懂的词汇，向当时的人传讲因信称义。我们都太容易以为，从第一世纪到第十九世纪，讲员都以同样古老的方法传讲因信称义，人们竟然都听得明白，但二十世纪的我们却听不明白。其实不然，事实是，每个时代的讲员都认出，他们需要针对自己不同的处境，传讲因信称义——而明显的，现今的时代却是个例外，现今的讲员缺乏这个看见。奥古斯丁用新柏拉图的词汇传讲因信称义；坎特布里的安瑟伦，用封建时期的词汇；阿奎那是用亚里士多德的词汇；加尔文用法律的词汇。简言之，从当时的经验、希望、害怕中间，他们去寻找传讲因信称义的词汇。

    「因信称义」的主题是，透过除去阻碍人生存的事物，使人的存在得以圆满。对被罪缠累，知道自己无法亲近圣洁、公义之神的人来说，因信称义向他宣讲赦免的话，说：借着相信耶稣基督的死与复活，你的罪得赦了——起来，蒙赦免的罪人，进入与神相交的生活吧；对被死亡之恐惧击溃的人，福音对他宣讲生命之道说：使基督耶稣从死里复活的神，同样地将使你从死里复活——为战胜死亡欢欣吧，因为借着耶稣基督，我们得胜了。简言之，针对宣讲的对象，我们要用适当的词汇，阐明称义的意义。如此做并不会腐蚀福音的「一致性」，反之，它显出我们正在汲取福音那用之不尽的丰富资源而已。

    但这也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还「没有」汲尽福音的丰富资源。若因信称义的教义要恢复它正确该有的地位，人们就需要以它之所是来看待它，不应该视它为博物馆的收藏品，或是古老的化石，必须以第四、第十一、第十六世纪的老样子加以保存。我们必须把因信义称义从这个陈腐的监牢里释放出来，同时要让它发挥全部的力量，面对现今的期盼、希望与惧怕。教会不能自囿于十六世纪神学词汇模式的捆绑中。其实，基督教神学就是研讨救恩历史在当时的应用，耶稣基督的死与复活是其最高潮。奥古斯丁在他的时代尝试应用，路德与加尔文在他们的时代也尝试应用过。现在我们也必须将这福音见证的两条地平线连在一起，一条线是圣经所记载之神的救赎行动，另一条线是我们本身所处环境之特性。

    若二十世纪的西方人主要是用「目的」、「存在」、「意义」这些词汇思考人类的命运，那么我们必须考虑自己的处境，再用这些词汇说明福音。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对现代人说话，并且改变他们。这并不表示我们投降或屈服于现代人的议题，而是表示，我们认出针对每一个时代的接触点，若我们想与人们对话并改变他们，我们要知道如何说明人们需要福音。我们要使用一个好的方法，藉此才可以建立真正的基督教真理，而不是认同当代的议题。若要传达因信称义之重点真理，我们就不能要求二十世纪的人回溯到十六世纪的思想方式。福音与人相遇之处，必须是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好从那里改变他们——我们不能一味的要求他们应该从那里开始，而是就在他们已经站好的地点遇见他们。若要再次应用因信称义，并要恢复它原来的正确位置，这是基本的先决条件。

    在重新恢复这教义的生命力与相关性过程里，神学家放置的另一个绊脚石是，笛卡儿哲学主义(Cartesianism，即迦尔特修主义，为笛卡儿之跟从者)与柏拉图理想主义(Platonic idealism)的混合，他们以为有个普世性的抽象真理，适用于任何时代与任何人。一些神学家以为，称义的教义完全包含这种普世性的抽象真理。真的如此吗?其实不然。原来因信称义的教义指向圣经新旧约的中心主题，就是借着打破世界与祂中间的阻拦，神试图恢复一个对祂、对世界本身真正的本性与命运而言，都已失丧的世界。在耶稣基督里，祂真的成功吗?我们所说的是，借着耶稣基督，神决定要恢复迷失的世界。耶稣基督为中保，彰显出神已作出救赎的决定，就是「不论人处在何种历史困境，或处在任何时刻」，神都要救人。

    这或许是指，在历史的某个时刻，人经历了迷失与堕落，在异国被俘虏成为奴隶——在这个情况里，因信称义的主题指向在出埃及记中，神解放以色列民的恩慈行动。这或许是指，在历史的另一个时刻，人经历了失丧与堕落，就是一种力不能胜，深沉的道德罪恶感——在这个情况里，同样的主题指向神恩慈的行动，就是借着基督的十字架，神结清了我们一切的债务，完全的赦免了我们的罪，神的赦免是真实又无价的。这或许是指，另一个时刻，人经历了失丧，人不再深深且真诚的渴求有意义与有目的的生存——再强调一次，我们需要「因地制宜」的宣讲福音，我们要向人表明，借着耶稣基督的死与复活，他们可以得到真实的存在，这是耶稣赐下的礼物。神学家像任何一个好的讲员一样，如果他要把福音植根在他们的生命经验里，以改变他们，必须知道听众的希望与惧怕。

进一步，我要说明关于「教义与经验」之间的密切关系。³基本上教义与经验有关，而不是与抽象观念的真理有关。换言之，教义是人试图保存一件东西的努力。因为误解，人很容易失去这件东西，它就是经验。用一个从奥古斯丁来的出名的比喻：教义像一道树篱，它保护一片田地。田地是指藉着耶稣基督，基督徒在此时此地遇见永生神，得着救赎。同时教义是确定这个救赎性相遇的经验，我们可以[用言辞表达]出来，以致一代又一代的人藉此传承这救赎性的相遇。然而所传承的不应该只是一种教义、一种公式、一套话而已，乃是在话语后面活生生的事实与经验。因信称义的教义是指基督徒的经验，基督徒遇见永生神，这是救赎性的相遇。这教义不但肯定了这个相遇真的能够，并且已经确实的发生了；又试图解释，这个相遇如何可以发生——若要得着这个经验，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任何一个人用言语来描述我们对神的经验，都不足以说明清楚，但因信称义指向这经验的真实性，并表明我们如何能实现这经验。

艾略特（T.S.Eliot）有几句著名的话，他说：[我们拥有经验，却失去了意义，若能接近意义就是恢复了经验。]换言之，若要传承这个相遇与经验给下一代，我们不但需要与神相遇，也需要一个理性的架构。救赎性与释放性与永生神的相遇，发生在这理性的架构里。因信称义的教义建立了这个架构。但讲员首要关心的，应该是这经验，这相遇，而不是架构。我们可能误以为因信称义只是一个模糊不清、口头的惯用语；但事实上，它传递并保存了人与永生神相遇的经验。虽然如此，两者却不能画上等号。讲员必须解释人如何才能拥有这个经验，如何才能将这经验深植到生命里。

这里所讨论的一般性原则是[因地制宜]的原则，用浅显的话说，就是花工夫去思考，对于听众所面对的处境而言，福音有何意义，福音可以完全地适用于任何的文化和任何的历史处境，甚至面对一个所谓[成熟的世界]（译注：[成熟的世界]是潘霍华的用词，指这世界成熟到不需要神了）。若福音今天不能感动人心，错不在福音，而在我们。新约圣经记载了动人心弦的见证，与充满当代意象及类比的证道，这些都阐明了因信称义的主题，并且催促我们效法，鼓励我们以同样的方法向同时代的人说话。保罗觉得自由自在，[向什么样的人就作什么样的人，无论如何（他）总要救些人]（林前九19-23），是为了让福音在每个历史情况，在每个独特的文化处境里呈现其大能。在福音绝对真理的对照下，任何文化只有相对性，但我们要因地制宜的阐明绝对的福音真理。

    我们如何才能这么做呢?在本书稍后的部分，我们将探讨几个与西方现代思想的接触点，这帮助我们在当代文化中打下因信称义的基础。戴维．萨克(David Shank)列出这个程序的一般原则，提供了下列的分析，他分析出称义众多面向中的一些面向，这些和人内心不同的需求及文化主题都有关联。⁴